什麼是丑書？我所理解的丑书（兼論江湖書法）

啟明按：之前啟明在微信公眾號裡（ID：启明老师）發了沃興華老師的《丑書論》，留言區同樣是有很多比較激烈的評論，為此，啟明覺得有必要鬥膽來寫一篇關於什麼是丑書以及我所理解的丑書。

全文如下：

在說丑書之前，我覺得我有必要先創一個新詞（不然下文的論述可能把大家繞暈），也就是相對丑書來說的 “美書”（因為很多人的確是因為只能欣賞結構美觀的字，因欣賞不來故稱其 “丑書”），如果一定要說這樣的美書是丑書，那就是 “偽丑書”，一個偽，一個丑，負負得正，所以我稱為美書。

至於那些完全沒有大量臨帖功底或者是完全不合法度的江湖書法和某些知名書家的作品，我稱其為真丑書，真是真正的真，丑是真正的丑，兩正疊加，加強肯定語氣，為了簡便，我們就稱為丑書。

那偽丑書（以下稱美書）和真丑書（以下稱丑書）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竊以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

1. 美書有法度，丑書則沒有。

書法的法度，不外乎筆法、字法、章法、墨法。

筆法，就是寫字作畫的用筆方法。

用毛筆寫字，下筆即可見筆法，關於筆法，梁三日老師在《筆性與筆法》一文中有更為深刻的闡述：

所謂 “筆法”，指用筆中具有規律性、原則性的要領和法度，這種法度具有很大的普遍性，可以貫通適用於多種書體之中（這也是為什麼我建議大多數有志於學好書法的人從筆法入手的原因）。

筆法之換面（圖片來自梁三日《筆性與筆法》）

　　

換面是一種筆法，絞轉是一種筆法，側鋒用筆、中鋒用筆，這說的都是筆法。

關於筆法，這裡啟明不做深入闡述，大家可以點擊《筆性與筆法》來閱讀。

一字寫完，可見其字法，在啟明看來，字法往大了說，就是一個字的小章法，往小了說，就是這個字的結構。

王獻之中秋帖

　　

王獻之寫的這個相字的 “木” 和 “目” 寫得很近，密不透風，算是合。

傅紹尉老師寫的相

傅紹尉老師在這裡講相字中的 “木” 和 “目” 寫得很遠，疏可走馬，算是開。

很多沒有臨帖和專業訓練的人，寫出來的字完全不會有俯仰、開合、疏密的對比變化。有時候稍微高明一點的，可能含有其中某一種矛盾關係，但是絕對不會很豐富。

關於俯仰、開合這些概念，大家可以參考啟明之前發布的《傅紹尉講聖教序啟明筆記》。

章法往小了說，可以體現在頭一個字和第二字的關係上，往中了說，可以體現在第一行的字和第二行的字的關係上，往大了說，就是整幅作品的所有字的關係處理上。

天下第二行書顏真卿祭侄文稿

　　

大家看上圖左邊兩列文字，你會看到這兩列文字有非常明顯的粗細對比。

　同樣，這個例子也可以用來說墨法。

墨法就是用墨的技巧 —— 濃、淡、乾、濕、焦。

一般來說，如果純粹只有一種墨色，多少會讓人覺得單調。

過於重視墨色而輕法度的字

很多書法初學者會喜歡這樣的字，原因就是因為墨色有變化，很多時候，僅僅是這樣在墨色上做點變化，就可以騙到門外漢高價買一些江湖書法家的書法作品。

殊不知，書法作品一定要筆法、字法、章法、墨法都搭配精妙，才能稱為上品。

當然了，在掌握這些技術層面的因素之外，真正的好作品常常都是能夠表達情緒的，孫過庭在書譜中有一句話是 “達其性情，形其哀樂”。說的就是書寫表達情緒的功用。

另外，蘇東坡在《評草書》中也有一句 “無意於佳乃佳”。

結合天下三大行書來說，《蘭亭序》是王羲之在一種很輕鬆的狀態下寫就的，《寒食帖》是一種略有失意情緒的狀態下完成的，《祭侄文稿》是顏真卿在一種悲憤的狀態下快速書寫完成的。這三份帖都是表達了情緒的，同時又是在作者無意於佳的情況下成就的。

2. 美書作者有深厚臨帖功底，丑書作者則不一定有。

我還是用我在沃興華《丑書論》中於明詮老師的作品為例。

下邊三張圖片分別是於明詮老師的丑書作品、《韭花帖》臨帖作品以及《韭花帖》原帖。

於明詮 “丑書” 作品

於明詮臨《韭花帖》

楊凝式《韭花帖》

　　

大家先不要看第一幅作品，自己對照他的臨帖作品和原帖。臨作無論是筆法還是神韻都非常接近原作。

沒有深厚的臨帖功底，要做到這個水準其實是非常有難度的。

對於江湖書法家來說，要臨到這個水平，基本上沒有可能。

回頭再看第一張：

於明詮 “丑書” 作品

　　

你會發現他的筆法、字法、章法、墨法都是有豐富體現的。只不過相對古帖，這個作品在以上幾個方面都做得比較誇張。

這也是很多初學者不能理解，不能欣賞的原因，因為大多數初學者還是從字法結構的層面來看待書法作品。

王羲之《蘭亭序》局部

　　

大多數人只能字法結構上欣賞蘭亭序之美，少數有書法理論基礎的人才可以欣賞到它的極為豐富但又不逾越法度的法度之美，同時，我估計也只有極少數人可以和王羲之共情，體會他在書寫時的悠閒自然，神態自若而且內心的那份愉悅。

3. 美書作者很少有嘩眾取寵的，但丑書作者通常都喜歡嘩眾取寵。

國展拿獎的那些 “丑書” 作者，很少會像下邊這些江湖書法家一樣書寫時的場面搞得很 “新奇”。

比如像這樣的用手腳嘴巴一起寫字，這個其實頂多說明他的手腳協調性不錯，不能說他書法不錯。

不用腳，但是同時用到嘴和雙手寫字的，也是協調性不錯的人。

這樣的，不用嘴了，用左右手同時寫。當然了，還是只能說他的肢體協調性不錯。

這樣的，僅僅是玩雜技，只不過是借用書法的形式玩雜技。

至於這樣的，用女性下體來寫字的，則完全是比較惡劣的嘩眾取寵了。

另外還有很多喜歡用書法的形式來畫畫的，多見於江湖書法家。

江湖書法家作品

比如我之前發布的文章 ——《江湖書法家常用證件及書法作品，嘆為觀止！》—— 中的這幅 “書法作品”。

當然這是畫猴的。通常他們還會畫龍和馬等。

江湖書法家作品

還有下邊這種裝飾性非常強的。

其實，在啟明書法部落格發布的《什麼是書法（附圖詳解）》的文章中，就提到過此類 “作品”。

為了讓大家更多的了解這類 “書作” 或者說這類 “畫作” 的更多情況，我覺得還是直接引用當時黃簡老師的課程原話比較好，如下：

雲書（黃簡講書法初級教程影片截圖）

這裡書體的創作者有意把點畫模仿雲的形狀，我們稱之為雲書，當然還有龜書蟲鳥書等等。這裡不一一列出來了。這種加工字形的情況，其實在國外也有，比如下邊這個裝飾字母的例子。

這裡黃簡老師引用了書法家孫過庭《書譜》中一段經典論述，上圖中的文字翻譯過來就是 “還有依據龍、蛇、雲、露和龜、鶴、花、草等類物狀創出來的字體，只是簡單描摹物象形態，或寫當時的 “祥瑞”，雖然筆畫巧妙，但缺作書技能、又非書法規範，也就不詳細論述了。” 來佐證此類加工字形的情況，不能算作書法。

以上，便是我對於丑書的理解，歡迎大家拍磚。